李长生突然站起身来。

积水顺着他漆黑的衣摆往下淌,滴在玄铁底板上。

左丘狱那只正悄悄摸向神经纤维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手指边缘渗出的那一滴用来缝合裂缝的黑血,欲落未落。

他抬起眼皮,那半张完好的脸皮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长生没有看那滴黑血,也没有看左丘狱伪装出来的惊恐。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收。

左眼底部的红绿乱码瀑布急剧下坠。

一串高密度压缩的暗色代码从他指尖弹射而出,像一条冰冷的铁线,顺着泛起水泡的底板骤然窜过。代码线赶在左丘狱手指落下前,精准地钻进了操作台下方。

气闸底层的软骨发出一声酸涩的悲鸣。

左丘狱想要按合神经纤维的手指,被一股无形的排斥力重重弹开。指甲盖向上翻折,十指连心的钻心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你干什么!”左丘狱喉咙里挤出破音的嘶叫,“不把这条缺口缝上,这船底的压差撑不过半息!”

“那是你的事。”李长生眼里的暗色没有一丝起伏。

代码铁线顺着操作台疯狂蔓延,像密集的根须,强行刺入巨鲸的底层神经丛。两声沉闷的剥离声在底盘深处响起,整个后舱气密循环的控制权,被李长生用最粗暴的逻辑锁死了。

左丘狱想要退缩、想要暂缓死亡进度的后路,被彻底焊成了一块铁板。

毒水涌入的“哗哗”声更大了。

黑褐色的水流漫过了脚背。舱室最深处,水青瞳的肚皮裂口已经撑到了极致,黑紫色的光浆带着腐臭味往外溢出。那些翻卷的青鳞边缘,开始渗出惨白的骨茬。异化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息。

幽若微退到了死角边缘,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残破伞面上的阴气被水压挤得只剩薄薄一层。

李长生依然不接管巨鲸的物理航向。他转过身,玄铁靴底踩在毒水中,一步步走向那摊不断膨胀的烂肉。他迈步时,代码屏障随之推移,将粘稠的污染强行排开两尺。

他走到水青瞳跟前,停住脚步。

水青瞳浑浊发白的双眼向上翻着,喉管被肿胀的血肉堵死,发不出一丝声音。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干枯的手指还在水里乱抓,试图去碰触那一层不可逾越的屏障。

李长生五指微曲,向上一提。

哗啦一声,粘稠的水花四溅。

水青瞳那具浮肿不堪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提力扯离水面,悬滞在半空。黑褐色的毒水顺着她溃烂的皮肉往下淌。

李长生左手并指成刀。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微光,在他指尖凝聚成一根毫针。他目光如铁,一针直刺水青瞳心口。

微光没入皮肉。

水青瞳剧烈抽搐的四肢猛地一僵。腹部即将喷发的黑紫光浆,就像被极寒冻住一般,停滞在裂口边缘。不断蔓延的异化青鳞停止了生长。

心脉被强行钉住,自爆的过程被按下了暂停。

“李……”水青瞳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眼角渗出混浊的泪水。

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他放下手,随即随手一挥。

就像扔掉一块沾满毒液的废铜烂铁。水青瞳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狠狠砸向底舱尽头那道紧闭的巨型软骨气闸。

砰。

肉身撞在门上,顺着缝隙滑落。

李长生转头,视线像锥子一样钉进左丘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声音压过了灌水的回声:

“既然你舍不得收网,我就帮你把诱饵砍断。”

话音落定的瞬间,他指尖的代码陡然收紧。

咔咔咔——

被乱码死锁彻底接管的气闸舱底层神经,在强行逆转的指令下,向两侧急剧收缩。原本死死咬合的巨鲸气闸,顶着深海恐怖的物理压强,向外撕开了一道一人宽的豁口。

失压。

舱室内的空气瞬间被狂暴的吸力扯向外界。黑褐色的古神怨念毒水如同决堤的铅块,顺着豁口狂灌而入,与向外涌出的气流撞成一团。

水青瞳连手指都没来得及抬起,就被这股狂暴的乱流卷住,硬生生顺着豁口吸出了舱外。

被抛出气闸的那一瞬间,她体内被强行钉住的那一丝纯净微光,在本能的排斥下透体而出,化作一个只有核桃大小的微弱残泡,堪堪裹住她的口鼻。

冰冷、粘稠的黑暗立刻吞没了她。

透过浑浊粘稠的水流,水青瞳在那颗微弱的气泡里,看着那艘庞大的巨鲸。气闸在她被卷出的下一息死死咬合。巨鲸摆动着残破的尾鳍,毫不留恋地向下坠入更深的黑暗中。

视线里最后的光亮,被深海彻底掐灭。

然而,对于这片海域而言,灾难才刚刚开始。

水青瞳周身那层核桃大小的纯净残泡,在接触到外界无穷无尽的液态精神污染的瞬间,就像一滴滚烫的纯白铁水,砸进了一座沉睡万年的污浊冰川。

极端的纯净,与极端的古神怨念,在水下发生了剧烈的法则质变。

整个海域的暗流,突兀地停滞了半息。

紧接着,一股令人牙酸的震动顺着水波传开。海水没有改变颜色,但每一滴水分子都像被烧开了一样翻滚起来。

巨鲸舱内。玄铁底板发出一连串将要折断的哀鸣。幽若微手中的残破纸伞“啪”地断开一根伞骨,阴气不受控制地倒灌回体内。左丘狱捂着耳朵,大口大口的黑血从鼻腔和嘴角涌出,他脸上的算计终于粉碎成了纯粹的恐惧。

……

三十里外,深海盲射区边缘。

千鹤姬站在浑浊的洋流中,苍白的脖颈后方,深红色的感知触须如同密集的毛细血管,扎根在异化变形的羽骨里。这些触须顺着水流,向着连重装舰队雷达都无法穿透的盲区深处蔓延。

突然,一根延伸至极远的深红触须猛地绷直。

千鹤姬眼帘一抬。在前方那片充斥着狂暴怨念的乱流中,一抹极其微弱的纯净气息残泡,精准地撞在了她的感知网上。

不是意外泄露。是活体被抛弃前残留的痕迹。

接触到残泡的瞬间,千鹤姬身体猛地一晃。

她那折磨了数十年的异化羽骨,深处常年如锥心刺骨般的腐蚀痛楚,竟在这一刹那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酥麻。那是一种极致的安抚,像干涸百年的枯井里,淌过了一丝冰凉的甘泉。

千鹤姬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微微颤抖的深红阵盘。

总司命戒律台前那行带血的烙字——“纯净者,诸邪之极,必诛之”。

可此时,她的经脉、她的骨血、她的每一寸感官,都在贪婪地向这股禁忌的气息臣服。这强烈的生理震撼,像一把钝锤,狠狠砸进了她固若金汤的天庭信仰中,裂开了一道难以弥合的缝隙。

上方水域被灵光照得透亮。褚江鳄的旗舰主炮已经完成了最高负荷的充能,重装大军正在等待她这唯一能看穿盲区的监军,给出最后的定点坐标。

千鹤姬的指甲在阵盘边缘抠出了一道白痕。

她本能地收拢了背后的羽骨,切断了那条连接着真实纯净残泡的感知触须。接着,她手腕一转,在传音阵纹上,向褚江鳄的大部队发送了一个偏离了真实位置整整十五里的虚假方向指令。

……

古神怨念区深处。

水青瞳残破的身体还在飘零。包裹她的那层纯净残泡,已经在剧烈的法则碰撞中被抽干。

巨鲸四周,海水彻底沸腾。

原本死寂的黑褐色水流,扭曲纠缠在一起。在深渊引力的拉扯下,一道如墨的怨念潮汐,带着足以碾压山岳的恐怖重量,像一堵实心铁墙,朝着巨鲸头顶砸了下来。